莫砺锋诗话 莫砺锋的唐诗札记:死生相隔的唱酬名篇

2019-01-16 - 莫砺锋

唐肃宗上元二年(761)正月七日,高适在蜀州作《人日寄杜二拾遗》:

唐代宗大历五年(770),流寓潭州的杜甫作《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并序》:

两位大诗人的唱和,不仅时隔九年,而且一存一亡,堪称死生相隔的唱酬名篇。

莫砺锋诗话

杜诗序言中交代了写作缘由:

所谓“已十馀年”“又六七年”,均为约略之词。高、杜的生平行迹都比较清楚,这两首唱酬诗的写作背景如下:唐肃宗乾元二年(759)五月,高适出任彭州(今四川彭县)刺史,六月到任。杜甫在秦州(今甘肃天水)闻知后,曾寄诗与之(《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适虢州岑二十七长史参三十韵》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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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年冬,杜甫来到成都,寓居城西之草堂寺。高适听说后,即寄诗问候,杜甫作诗相酬。次年即上元元年(760)初秋,杜甫曾寄诗向高适求助:“百年已过半,秋至转饥寒。

为问彭州牧,何时救急难?”(《因崔五侍御寄高彭州一绝》)九月,高适转任蜀州(今四川崇庆)刺史,杜甫曾前往相晤。上元二年(761)正月七日,高适作《人日题诗寄杜二拾遗》。是年冬,高适亲往草堂访问杜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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蜀州距离成都不过百里,杜甫曾屡次赴蜀州访问高适,高适则时时接济杜甫,交往甚密。宝应二年(763)二月,高适就任剑南西川节度使,因与吐蕃作战失利,于次年即广德二年(764)正月被召回长安。

此时杜甫在梓州(今四川三台)、阆州(今四川阆中)等地避乱,未能前往成都依之。当他得知高适被召回京后,曾作《奉寄高常侍》云:“今日朝廷须汲黯,中原将帅忆廉颇。天涯春色催迟暮,别泪遥添锦水波!”永泰元年(765)正月,高适卒于长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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噩耗传开时,杜甫正在忠州(今重庆忠县),乃作《闻高常侍亡》以哭之:“致君丹槛折,哭友白云长。独步诗名在,只令故旧伤!”由此可知,在杜甫入蜀以后的十来年间,他与高适这位故友相交甚笃。

后人或云:“高在时,公颇不满之,死后却追思流涕者,公既笃于友朋,不肯自居于薄。”(唐元竑《杜诗攈》)未免求深而近曲。高适虽然没有像严武那样无微不至地照顾杜甫,但多半是机遇所致。只要看二人来往唱和之篇章,惺惺相惜之意渗透在字里行间,不容歪曲。

人日即正月初七,隋人薛道衡《人日思归》云:“入春才七日,离家已二年。”逢佳节而思乡,乃人之常情。高适和杜甫都是中原人氏,都是客居蜀地,“遥怜故人思故乡”一句,实乃同病相怜。异乡逢春,纵然春色可人,亦会徒增感慨。

况且正是海内多事之秋,愁眼看春,愁当几何?杜甫作于上元元年(760)的《和裴迪登蜀州东亭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》云:“幸不折来伤岁暮,若为看去乱乡愁。”作于广德二年(764)的《登楼》则云:“花近高楼伤客心,万方多难此登临。

”几可视为对高诗“柳条弄色不忍见,梅花满枝空断肠”二句的注脚。“身在南蕃”以下六句写的是谁?唐汝询认为是高适自己:“因言我虽作蕃于蜀,无与于政,忧虑颇多,以帝不纳匡正之言,邦国多难,官无常职,今之所居,盖不谋其明岁矣。

我向有高尚之志,卒老风尘。”(《唐诗解》)仇兆鳌则认为是杜甫:“下六怜故人。梅柳,人日之景。南蕃,蜀在西南。忧虑,长安经乱。卧东山,以谢安比杜。”(《杜诗详注》)徐增则认为分指二人:“‘一卧东山三十春’,言子美遇主之晚。

‘岂知书剑老风尘’,言我亦不得大用,而书剑老于风尘。”(《而庵说唐诗》)歧解纷纭,正因诗人有意略去二人境遇之差异而突出其相同者。高适身为地方长官,但时时调动,堪称“流宦”;杜甫则是名副其实的“流寓”之人,二人皆有异乡漂泊之感。

高适因遭李辅国之谗而出为远州刺史,杜甫则早就离开朝廷,二人都已无法参与朝廷政治,只能对江河日下的国势心怀忧虑。

高适早年客居梁宋,年近五十方得入仕;杜甫的仕历更像昙花一现,久在草野,如今风尘遍地,二人都是书剑飘零,渐入老境。所以这六句应是高适自抒怀抱,但处处映衬杜甫,主客双绾,堪称投赠诗的绝妙结构。末二句分写主客:高适比杜甫年长十余岁,此时已老态龙钟,却仍安享太守禄秩,故自称愧对四处飘泊的杜甫。

孔子曾自称“东西南北之人也”(见《礼记·檀弓》),高适用此语称呼杜甫,既切合其真实经历,又尊重其身份,措辞十分得体。此诗是高适晚年的精心之作,故徐增评曰:“法老气苍,学者须细心效之。”(《而庵说唐诗》卷六)

杜甫酬诗先用四句点明追酬之缘由:自蒙高适赠诗以来,自己居无定处,行李散乱,友人的诗柬也随而沉埋书帙。今晨忽然入眼,洒泪读之,往事历历在目,近如昨日。接下去的八句感叹往事:高适“喜言王霸大略,务功名,尚节义,时逢多难,以安危为己任”(《旧唐书》本传),杜诗用“壮士多慷慨”咏之,一语中的。

下句说高适“名动寥廓”,亦非虚语。杜甫曾多次赠诗高适,“嘤其鸣矣,求其友声”(《诗·小雅·伐木》),意甚虔笃,故曰“凄凄”。

高适素怀辅君济时之略,未得伸展,故曰“郁郁”。高适赠诗是在成都附近所写,且曾亲往草堂访问杜甫,故杜甫对往事的美好回忆皆与“锦里春光”相关,这与杜甫追怀严武的诗中写到“锦江春色逐人来”(《诸将五首》之五)是同样的道理。

如今自身去蜀,故人早亡,故云“空烂漫”也。高适曾任刑部侍郎、左散骑常侍,乃天子近臣,故杜甫以“瑶墀侍臣”称之,且叹惜其已逝世。“潇湘”句指自己漂泊湖南,“鄠杜”句指高适卒于长安。

两句分写双方,不但一存一亡,而且词意相去甚远:“潇湘”在东南,“鄠杜”则在西北;“水国”乃卑湿之地,“秋天”乃高爽之境;“傍鼋鼍”指自身漂泊江湖直与水族为伍,“失雕鹗”谓高适奋击如猛禽而遽殒长空(杜甫《奉简高三十五使君》云“鹰隼出风尘”),两句之间张力极大,句法矫健不凡。

下二句针对高诗末句大发感叹:当年高适称我为“东西南北人”,如今更与谁人论说?只剩下老病之身转徙于江湖之间。于是诗人神思飞扬,分写四方:遥拱北辰,乃心王室,然而寇盗进犯,势若纠缠。

东望沧海,欲挽海水以洗乾坤,可惜徒属空想。西塞则蕃人连年侵扰,肆意纵横。南方则因中原多故,衣冠纷纷奔逃而至。总之四海沸腾,竟无一方宁土!那么诗人能到何处觅得栖身之所呢?深深的孤独之感使他格外思念远方的友人:既善文辞又好道术的汉中王李瑀,以及昭州刺史敬超先。

然而全诗主题毕竟是追和高诗,于是末联又重及高适:昔时向秀闻笛声而怀故友,乃作《思旧赋》。敬昭州亦长于词翰者,请你吟诗作赋,为招高适之魂!

如上所述,高、杜二诗皆是情真意挚,体现了尔汝无间的亲密友谊。写法皆是绾合双方,或互相映衬,堪称唱酬诗的一对典范之作。更可贵的是二诗的写作竟然时隔十载,而且相隔生死。高适的原唱在其集中编于编年诗的卷末,杜甫作此诗后不到一年随即离世,二诗虽非高、杜的绝笔之作,但都作于垂老之际。古人最重“生死之交”,高适和杜甫的这两首唱酬诗,堪称超越生死之隔的友谊颂歌。千载之下对照读之,仍然感人肺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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